致各位编辑:要我的声音,先还我的语言

2026年8月27日·
Clément Godbarge
Clément Godba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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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La Tour de Babel”),Alix系列——© Éditions Casterman S.A./Jacques Martin,经由BnF Essentiels
post 札记

又是一天,又一家期刊敲锣打鼓地宣布人工智能政策。这回轮到《人文地理学进展》(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编辑部发表了一份政策声明,警告说,拿人工智能来代替自己的阅读、思考和写作,“是一种近乎剽窃的学术伦理违规”。查出违规的论文“可能被撤稿”;从轻发落,也要更正,并在期刊上刊登更正启事。编辑们还补上一句:作者应当“仔细掂量,是否愿意让自己的名字与撤稿和更正启事挂钩”。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玩味。撤稿是学术出版的极刑,向来只留给造假与舞弊。可在这里,它被绑在一桩连这篇社论自己都定义不了的过错上。编辑们承认,此事“确有灰色地带”,“没有清晰的界线可以划出‘不负责任’的区域”。执行只能仰仗“判断,而这些判断可能惹恼某些作者,他们会声称自己并未不当使用人工智能”——换句话说,作者本人的声明也可以被推翻。接下来的忠告是,请“稳稳待在‘负责任’的区域内”;须知,只有险地才需要劝人稳妥。你自己承认划不出那条线,却要惩罚越线的人——这只有一种情况说得通:意在以恐惧治人。这一点先按下不表,稍后再说。

声音这个借口

那么,什么才算负责任的使用?作者被告知:“必须格外小心……保留自己的声音”。而滥用,则是借人工智能“以作者本人平素绝不会使用的语言写作”。对母语者,这话说得通:别装成你不是的那个人。可对那些不得不用外语写作的外国人来说,这道训令自己就打了自己的嘴。政策要保护的那个声音,恰恰是期刊自家规矩不肯给我们的东西。

拿我来做试验品好了。英语是我的第四语言,正是那种我“平素”绝不会用的语言。英语世界的大学把我训练成这样写英文:短句,路标分明,近乎机械——主题句打头,限定语放在规定的位置,衔接词从规定的清单里挑。训练很成功:我的英文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声音可保护;声音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东西。按编辑们自己的定义,我用英语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属于不当使用——有没有机器,都一样。

进退维谷

编辑们说,他们想到我们了:政策承认,非母语者可以受益于人工智能对英文的检查,甚至受益于它的“翻译、写作和编辑服务”。然而,人工智能对写作的介入“至多只能是编辑与校对性质的协助”,绝不能出现“大段由人工智能撰写的文字”。一篇机器翻译的论文,从头一个词到末一个词都是人工智能写的,通篇全是这样的“大段文字”。于是,这项让步唯有在“翻译不算写作”的前提下才能成立。那么,这条线划在哪里?他们早就告诉我们了:“没有清晰的界线”。

更糟的还在后头:这种怀疑不只是无法证伪,它还带着偏见。2023年,斯坦福的一个团队拿七种常用的人工智能检测器去测人写的作文:非母语者写的托福作文,平均有61%被判为机器生成,而母语者的作文几乎无一误判;有一种检测器甚至把托福作文的97.8%都标了出来(Liang et al., 2023)。原因颇能说明问题。检测器量的是可预测性,而朝着均值训练出来的二语英文,天生就是可预测的:最可能的词,按最可能的顺序排列。同一项研究在真正的学术写作中也找到了这个信号:非母语第一作者的会议论文,语言变异性更低。那些读起来“像人工智能”的文体特征,正是合格二语英文的特征;而人做判断时,看的线索与机器无异。至此,两难合拢:写我自己的英文,就像机器;用机器,就犯了他们的规矩。

语言税

若无威胁相随,这个悖论本可以无伤大雅。可这些威胁暴露出一个更深、更老的问题,而政策对它只字不提:单语主义。投稿指南一面要求“尽可能广泛的国际覆盖”,一面在同一页上写着“本刊语言为英语”。

这种安排的代价并非凭空假设。Amano及其同事调查了908位环境科学家,发现仅仅因为语言,非英语母语者写一篇论文要多花至多51%的时间,被拒的几率是母语者的2.5倍,被要求修改的几率是12.5倍(Amano et al., 2023)。这笔税,早在任何人工智能政策出台之前就已开征;声明表及其威胁,不过是在税上再加一道稽查。

Fin d’empire

单语主义是无人讨论的公理。它是一份帝国遗产,日久天长,又找到了一个实用的理由:翻译又慢又贵,而没有哪个编委会评审得了自己读不懂的东西。可是这套理由在机器翻译的进展面前已经站不住了。当今最先进的机器翻译,完全可以充当作者与编辑之间一道可靠的中间层。

理想的出路在人:学者本该读得懂不止一种语言。可英语国家的大学偏偏反其道而行,宁愿关闭现代语言学院。请注意,这种关闭是英美独有的现象:别处的学者从来没享受过单语的奢侈。再请注意时机。关掉一所语言学院,等于押下一注:赌英语已经永远赢了,赌今后再不会有值得一读的东西以别的语言写成。这注偏偏押在最不该押的时刻,而且错了两重。其一,机器翻译正让人类第一次有可能彻底不靠通用语;其二,把英语推上默认位置的那个秩序正在退潮:英语世界日益内向,全球化消退,自由贸易在它的发源地遭到质疑,一个多极世界正在成形,其中值得阅读的语言只会越来越多。大学正在培养只读英语的学者,去面对一个英语不再够用的世界。这份损失,编委会将首先继承。

给编辑们出一道题

当编委会哀叹读不到作者本人的声音时,问题恐怕有一部分就出在编委会自己身上。

这是一项严重的指控,所以配一道严肃的测试。《人文地理学进展》愿不愿意评审一篇用法语、意大利语或日语写成、附机器翻译英文版的投稿?期刊自家的指南已经承认了让这件事成为可能的“翻译”服务。答“愿意”,问题就此了结。答“不愿意”,则说明了这项政策究竟在保护什么。

无论怎样,选择权在编辑手里。如果声音真像他们说的那么要紧,期刊就该接受用作者思考时所用的语言写成的论文。如果不要紧,那么声明表就该废掉,威胁也一并废掉。

Clément Godbarge
Authors
数字人文讲师
Clément Godbarge(克莱芒·戈德巴尔热)是圣安德鲁斯大学数字人文讲师。他的研究围绕近代早期欧洲的科学与治国之术展开。在即将出版的新书中,他考察了十六世纪供职于法国和意大利宫廷的医生如何将自己塑造成一种新型的政治专家。他的研究曾获安德鲁·W·梅隆基金会、富布赖特委员会、美国文艺复兴学会和哈佛大学的资助。